我家老屋像一坛老酒,满溢着一段段温馨的历史,随着岁月的飞逝,散发着浓醇的香味。老屋那间厨房的屋顶上有许多长长短短的铁制挂钩,大大小小的篮子挂在上面。儿时,我的眼球也就随着那些篮子挂在了上面。
篮子基本上都是在除夕前的十来天高高地“升迁”至铁钩上的,闲置了大半年的铁钩此时担负起储存和保管年货的重担。从记事起,操办年货是全家一年中最重要的事情。那年月,物资稀缺,所谓年货,莫过于为年三十准备的丰盛食物。那些篮子里究竟都装些什么好吃的,只有父亲和母亲知道。大人们往上面挂篮子是不想让孩子们知道的,可精灵聪慧的孩子们却心知肚明:这只大大的篮子里装的是肉丸,是那天雪夜里父亲和母亲在厨房忙活了大半夜做出来的。家里全是那香香的肉丸味,为防灰尘篮子上面还蒙了一张油纸;那露出一块黄黄的东西是炸好的酥肉,是年夜饭做杂烩用的;还有那串方方的小纸盒,竟然也被能干的父亲捆捆扎扎给挂到了屋梁上。我们怎么也猜不出小纸盒装的是什么,直到吃年夜饭时才知道,那是白而香软的年糕呢!
大人们将好多好吃的东西挂到了高高的屋梁上,我不懂那是为什么。和蔼的爷爷总是笑哈哈地说:防小老鼠啊!围在爷爷身边的我们就不满地叫嚷起来:爷爷您什么意思嘛?现在我终于明白了,那个年代屋梁上的挂钩,真的是一防那吱吱叫的真老鼠,二防孩子们的馋嘴啊!爷爷老是说:好东西要到年夜饭才吃!我们眼巴巴地望着那些诱人的东西挂在那高高的屋梁上,撩拨得直咽口水。数着日子过,总觉得除夕夜是迟迟不到来。
好不容易熬到大年三十。祭拜完祖先,放完鞭炮,浓郁的葱香、肉香、鱼香开始在屋中弥散,小孩盼望已久的年夜饭终于端上了桌:红烧肉丸,杂烩酥肉,甜蒸肉,糖醋大鲤鱼……还有几只冷盘,其中就有一盘是从那挂钩上取下来的滑滑的、嫰嫰的年糕。爷爷给我们每人切上一小碟,再洒上些许白糖,那个香啊!不用任何指点,孩子们一个个都会伸长舌头,横扫着把碟子舔得干干净净。爷爷慈祥地笑,嗨,今天不用洗碟了!忙碌了一整天的父亲和母亲笑眯眯地看着我们,不停往我们碗中夹菜。一大家人围坐在方桌边,热热乎乎地吃着喝着。年夜饭很香很香,摆上来的不仅仅是一桌饭菜,而是一桌的喜悦,一桌的亲情。
等大大小小的篮子从长长短短的挂钩上一个个取下,这年也就过得差不多了。于是,我们又开始期盼挂钩上再有篮子的日子。
清苦、淡泊的岁月,总能给人留下许多难忘的往事。其中,虽然不曾有过梦幻般的辉煌,可那丝丝缕缕牵动灵魂的记忆,连同那挂钩上的年货,就像春日里的甘露,滋润着我的心灵,让我永远回味……